第466章 王巧的手段

送走陆承远的专车，校园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实训大楼里传出细密的平缝机踏板声。

一楼制衣车间内，学生们挺直腰背，顺着周桂兰画出的基准线练习走针；二楼机房里，沈砚敲击黑板的脆响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教学楼西侧的脚手架下，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两台混凝土搅拌机隆隆作响，十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正用滑轮往四楼吊运真石漆桶。

李建军站在升降梯旁，脖子上搭着一条沾满灰浆的白毛巾，正扯着嗓子冲上头喊：“三楼东头那道窗檐，腻子给我刮平了！那地方是个死角，别给我糊弄事！”

“老李现在可是风光了，一点都不像当初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训起工人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刘浩揣着兜溜达过来，递给陈峰一根烟，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自从接了咱们二职高和三号厂房的翻新工程，这小子天天早上五点就蹲工地上。”

陈峰没点烟，夹在指间转了转，迈步顺着刚铺好路沿石的林荫道往里走。

“翻新进度怎么样？”陈峰问。

“快着呢！”刘浩吐出一口烟圈，下巴微微扬起。

“老李手底下现在拉起了六十多号人的正规施工队，三班倒地干。”

“外墙真石漆这周五就能全面收工，西边那两栋旧宿舍楼的独立卫浴管道昨晚刚试完水，等着闭水实验结束。”

说到这儿，刘浩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峰子，你是没去外头听听。现在县里那帮干工程的包工头，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递华子，求着我从老李指甲缝里给他们漏点绿化、铺砖的零活。”

“昨晚我在东街吃烧烤，隔壁桌几个县一中的老师还在那儿酸呢，说咱们二职高现在装修得跟贵族学院似的。”

“我当场就把烧烤签子往桌上一拍，跟老板说把那桌老师的账算我头上！”

“我告诉他们，别光站在门口瞅，等九月份咱们新校区扩建完，欢迎一中的老师来咱们这儿进修学习！”

陈峰脚步一顿，偏头瞥了他一眼：“你又在外头拿我的名头吹牛了？”

“这叫啥吹牛？这叫战略威慑！”刘浩拍着胸脯，理直气壮。

“现在全青泽谁不知道二职高是咱锦程的黄埔军校？咱们锦程的名声在那放着呢！”

陈峰看着不远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校名石碑，又看了看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工人，嘴角微微扬起。

半年前刚接手老厂那会儿，青泽还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如今机器响了，书声有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往上蹿的劲头。

现在的青泽，总算像点样子了。

“行了，学校这边有吴校长和沈工盯着，咱们走吧。”陈峰转身往校门口走。

刘浩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回总厂？”

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今天难得没啥急事，别回厂了，在县城里转转。”

“得嘞！领导视察，小的给您当专职向导！”

刘浩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平稳地汇入城南主干道。

可车子刚拐进跃进路，两旁的街景却让陈峰微微有些意外。

道路两侧原本破败的低矮门面房，十有八九都重新刷了白墙，挂上了崭新的招牌。

早点铺子还在收笼屉，隔壁的五金店、布匹辅料行、甚至新开的几家母婴用品店门口，都有不少穿着整洁的妇女进进出出。

“看见没，左边那家老周电动车行。”

刘浩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指向窗外：“老板叫周大发，以前在东莞修摩托，他老婆在咱们一号车间干锁边。年前他看老婆一个月拿八千多，直接把东莞关了，回来盘个铺子。”

“上个月刚开业，专门给咱们厂和C14外发中心的女工修电瓶车，听说光换电瓶一个月就净赚两万多！”

车子一路往东，拐入连接城东商业中心与老城区的解放路。

这里的变化更大。

沿街每隔三四百米，就能看到一间挂着青泽C14外发便民服务站蓝底白字牌子的临街铺面。

陈峰摇下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铺面大概七八十平米，前半截摆着两排长条桌，七八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正坐在那儿写作业，旁边有穿红马甲的妇女在烧水；

后半截则是整齐的货架，几个中年妇女正推着小推车在扫码领裁片。

“停车。”陈峰突然开口。

刘浩一脚刹车停在路边，顺着陈峰的视线看过去：“咋了峰子？”

“那个牌子是怎么回事？”陈峰指着门头下方一行小字——【锦程妇女儿童互助基金定点合作商户】。

“还有里头那帮看孩子的，我记得C14只在开发区设了总仓，什么时候在城区搞了这种带托管的站点？厂里下过这个文件吗？”

陈峰每天都要看顾晓芬报上来的大额资金流向表，但这种具体的街头网点布局，他确实没印象。

刘浩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乐了：“害！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这不都是巧姐搞出来的吗？”

“王巧？”陈峰挑眉。

“对啊！”刘浩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比划着。

“年前城东商业中心开业那会儿，你不是给C14外发部批了一笔两百万的‘妇女帮扶专项基金’吗？当时你说让巧姐看着给家里困难的外发女工发点补助。”

“结果巧姐拿到钱，在屋里关了两天，跟张燕说，直接发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救急不救穷，还得养出一帮伸手要钱的懒汉。”

“然后巧姐就把那两百万拆了！”

刘浩啧啧称奇：“她先是联合县妇联，把老城区这十几间没人租的公房低价

盘了下来。”

“一楼外间改成四点半学堂，专门雇那些年纪大、眼神不好踩不了缝纫机的老太太来看孩子、做晚饭，一天给八十块钱工钱。”

“内间就做成C14的社区分站。附近街区的家庭妇女不用大老远跑开发区领料了，下楼送完孩子，顺手就能在站点领裁片、交成衣，当场扫码结账！”

刘浩指了指旁边一家挂着“锦程认证平价粮油”的小超市：“还不止这个呢！巧姐拿着咱们四千多个外发女工的采购需求，直接去跟城东这片的粮油店、菜店谈团购。”

“只要挂咱们互助基金牌子的店，所有外发女工刷工牌买米面油一律打八五折，差价由供货商让利和基金补贴对冲！”

“现在这片的老百姓，不管是开店的还是干活的，提起巧姐那真是竖大拇指。”

“既解决了女工带娃的后顾之忧，又把老太太们养活了，连带着整条街的买卖都盘活了，那两百万基金到现在非但没少，靠着商铺返点还多滚出来十几个万呢！”

陈峰静静听着，目光越过车窗，看着服务站里那个正给小女孩扎头发的白发老太太，又看了看门口骑着三轮车满脸笑容来交货的妇女。

他愣神了足足三四秒，随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笑。

以前在魔都大厂，哪怕是一个几万块钱的社区公益项目，底下人也得写上百页的PPT，开十几次评审会，最后落地全是形式主义。

而在青泽，他只是给了一个支点、一笔钱，王巧这个女人，却凭着对底层生活的理解，在街头巷尾织出了一张民生网。

张燕能统揽上生产大局，周桂兰能镇住非遗与品控的底线，顾晓芬把财务算得滴水不漏，王巧把外发与社区盘成了铁板一块，再加上如今独当一面的林若瑶、沈砚……

不知不觉间，自己手底下这帮曾经被时代抛弃、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每一个都已经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根本不需要他事必躬亲地去当保姆。

他只需要把方向指出来，这群人就能自己生根发芽，把蓝图变成现实。

“笑啥呢峰子？”刘浩见陈峰半天不说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巧姐这属于先斩后奏，要不我回头说说她，让她以后动基金前先给你打个报告？”

“用不着。”

陈峰摇下车窗，任由带着春意的微风吹进车厢：“告诉王巧，年底她的分红往上提两个点。以后这种事，两百万以内她自己拍板，不用事事向我汇报。”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真正的商业帝国，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算无遗策撑起来的，而是靠无数个像王巧这样的人，在各自的领地里野蛮生长。

现在的青泽，才算是真正有了点现代城市的筋骨。

“得嘞，巧姐听见这话，今晚高低得喝二两！”刘浩发动车子，刚准备松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