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金鳞

待炉内热浪滚滚温度彻底升上来，他才小心夹起那根金条放进石墨坩埚中，随后指尖捻起少许硼砂，细细撒入锅内。

硼砂入火，微微泛起细碎白烟，又很快化开。

“熊叔叔，你为什么烧金子还要往里头放盐呀？鸭婆婆的金身是放庙里摆着的，和山神爷爷一样，不是拿来吃的。”芽芽看到熊叔叔往炉子里撒粉憋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熊波紧紧盯着炉膛，双手不间断匀速拉动风箱，目光紧紧锁定坩埚内部，连眼皮都极少眨动。听见芽芽的问题，他轻轻笑了一声，动作没停，耐心给芽芽解释：

“那不是盐，是硼砂。上回单子上列的不少东西，这硼砂就在里头，也叫焊药引子。它化开后会抓住黄金里的灰尘、铁屑等杂物，熔成一层轻飘飘的浮渣，能用铁钩撇出去。这样熔出来的金子就不会带着黑点子，龙神的金鳞才干净透亮。

而且我这小炉子火力有限，加一点硼砂，能帮助金条更快熔透不说，还能让金水变得顺滑。待会儿往龙神塑像上头浇的时候，能顺着鳞片铺开，不会一坨坨疙疙瘩瘩。”

芽芽瞪圆了眼睛，这白花花的粉末竟藏着这么多门道。

“熊叔叔您懂得真多呀！”

熊波嘿嘿一笑，“熊叔叔做这行几十年喽！芽芽小仙人以后想做什么？”

芽芽一愣，熊叔叔这个问题倒是把自己问住喽，以后做什么呢？

是一直守着小店做个大商人还是好好念书和赵哥萱萱一样当官？或者像春桃婶婶一样当个能做出很多好吃的、还能绣漂亮衣裳的人？

“我，我还不知道哩，熊叔叔你说我能做什么呀？”

“你喜欢做什么就去试，熊叔叔也说不好，总会找到自己喜欢做并且愿意坚持的事情。”熊波不敢多说，也不敢给芽芽小仙人擅自做主。

喜欢？

芽芽站起身。

炉子里炭火持续烈烈烘烤，火光灼灼，热气腾腾。

芽芽看不清里头的情况，熊叔叔也没有别的动作了，她费劲巴拉踮起脚想看看金子变成了什么样，可怎么也看不清，又不敢离得太近。

旁边跟着学习的乔川见芽芽扭来扭去的焦急模样一下就知道她的意图，连忙上前将人一把抱起托在臂弯里：“现在能看着不？”

这下芽芽居高临下清清楚楚看见了炉膛里面。

石墨坩埚被炭火裹着，炉子里是一片橘红，热浪扑面而来，烘她脸颊微微发烫。坩埚里原先方方正正的硬块金条边缘一点点软下去，慢慢蜷曲、化开。表面则是浮着一层淡淡的硼砂熔成的玻璃样薄皮，细碎的黑渣被裹在这层玻璃皮底下。

“快成了。”熊波目光牢牢锁在坩埚之中，手如同恒定设置一般匀速不停拉动风箱。

芽芽和乔川听见熊波的话，目光更凝聚了几分。

又过了片刻，坩埚里头再也看不见固态的金块，一汪金水静静漾着，像是一捧流动的落日金辉，在橙红的炉膛里微微泛着浅一些的橙金光泽。

芽芽揉了揉眼睛，脸颊也被烘得有些发干。

熊叔叔真厉害，隔那么近手还一直在拉那个大箱子，都不怕热也不累眼睛也不花，怪不得能当川川姐姐的师傅。

熊波慢慢收了风箱，不再鼓风。

他拿起长铁拨渣勾，小心翼翼贴着液体表面，轻轻把硼砂裹住的那一层浮渣撇出来，撇完底下的金水更加澄澈透亮。

这根金条是常见的十两金，熔出来小小一锅瞧着倒是不多。

熊波裹着厚布条，攥紧长柄坩埚钳稳稳夹起坩埚，脚步慢慢挪到龙神泥像身侧，目光迅速扫过塑像，选定了龙神中段偏下的纹路。

他微微倾斜坩埚，滚烫的金水顺着坩埚口缓缓淌出，一线金灿灿的流光落进鳞纹凹槽里。

金水一落上去，便顺着预先刻好的纹路四下漫开，填满整片鳞片的凹痕。空气中飘起淡淡的金铁腥气，不过片刻滚烫的金水便慢慢褪去刺眼的橙光，一点点凝固牢牢贴在那泥龙之上。

熊波不慌不忙换旁边下一处，再缓缓淋下第二道金水。

一片、两片、三片……

一共五片鳞纹，浇得均匀周正，鳞边轮廓清清楚楚，金光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本神这泥像镀了金果真更为雄壮威

武，让那熊波尽快干，缺金子只管说。”空间里，界螭盯着自己泥像上新镀出来的几片金鳞，尾巴尖悄悄晃了晃。

熊波将坩埚又重新放回了炉膛，指尖隔空比着龙身大片光滑脊背，他还没忘记要教学的任务：“方才这种淋金水的法子，只适合这些刻得深的鳞甲凹槽，金水淌进去，鳞才像从身子里头长出来一般立体。

龙头、腮边、脊背那些平整圆滑的地方不能这么浇，金水落上去兜不住，会顺着曲面到处流，厚薄也没法子控。”

他顿了顿，擦擦手上的碳灰：“等我把浇鳞的火候摸熟了，余下的金子我再慢慢捶成极薄的金箔，熬上鱼胶一片片贴，那样又好看又能省些金子。”

芽芽趴在乔川肩膀上听得认真：“捶成薄薄的金子片片？是像叶子一样薄吗？”

“比树叶还要薄得多，手艺到家，一张金箔能铺好大一片地方，就是捶起来费功夫，要耐着性子慢慢来。”

“多贴几层，还要好看。看在这人手艺尚可，对本神泥像也用心的情况下，还是莫催他了。”

芽芽没接鸭婆婆的话，只是从乔川怀里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牢牢钉在那几片金灿灿的鳞片上。

“熊叔叔，我能摸一摸吗？还烫不烫呀？”

熊波闻言凑上前，眯眼仔细打量，又伸手在离金鳞一寸远的地方试了试余温，这会儿外头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内里也慢慢收温了。

“可以，轻一点，别使劲抠。”

得到准许，芽芽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轻轻落在鳞片表面。

触手还有一丢丢温温的热度，没有想象中那样滑溜溜的，而是有一点细微的颗粒。金片映着快要偏西的日光，指尖一动，细碎的金光便跟着晃。

芽芽轻轻摩挲两下，舍不得用力，很快收回小手。

天边的霞光已经漫上来，橙红一片，天色眼看就要暗下。芽芽看熊叔叔打算收拾坩埚炉子了，想到自己还有东西没送出去连忙跟熊波还有乔川挥挥小手：

“熊叔叔，鸭婆婆说让你慢慢干，不要着急千万别累着自己。我还有事，先去找春桃婶婶她们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