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集:那霸港的男少年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第235集:那霸港的男少年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十章:海那边
第235集:那霸港的男少年
二〇二五年四月。那霸,泊港。
尚国在客运大楼二楼的观景台上站了二十分钟了。领带松了半截,西装外套搭在栏杆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楼下往宫古岛的渡轮正在装货,卡车一辆一辆往里倒,广播里日语英语轮着喊,吵得他脑仁疼。
他刚从福州回来三天,时差还没倒利索。
柔远驿修缮竣工那天,林建国把展柜钥匙交到他手里,说尚国你亲手把灯挪正。尚国挪了,挪了半寸,林建国说行了。仪式完了以后,林建国把他拽到后堂,指着那面玻璃罩着的木板墙。
“我爸走之前交代了。忠武王的印还在墙里头。省文物局下个月来拆。拆出来的东西,你们尚家先看。”
尚国说好。回那霸三天了,他还没跟尚江提这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尚江十四岁,是尚国的儿子。读中学二年级。成绩中不溜,喜欢打游戏,对家里的事不冷不热。尚国给他讲过玉的事,他听完说知道了,转头就去打游戏了。尚国不怪他。十四岁的孩子,历史太远,玉太旧,爷爷讲的故事太啰嗦。
可尚国心里搁着事。
从福州回来的飞机上,他翻手机相册。林建国在柔远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站在展柜跟前,手搁在玻璃上,灯就在玻璃里头。他看了半天,觉得自己那个姿势跟他爸尚平当年一模一样。尚平一九九二年站在同一个位置,林依弟给他拍的。林建国把两张照片存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取名“两代人”。尚国看着那个文件夹名,鼻子酸了一下。
今天尚江放学早,尚国发消息让他到泊港来。尚江到了,背着书包从电梯里出来,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书包单肩挎着,脸上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爸。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看船。”
“船有什么好看的。天天有。”
尚国没接话。他指了指码头边上一条白色渡轮,船身上漆着“宮古島行”。
“你看那条。跟你太爷爷当年坐的船,走同一条水路。”
尚江瞟了一眼,把书包搁在栏杆上,下巴搁上去。
“爸。林爷爷真说咱们的印在墙里头?”
“说了。下个月拆。”
“拆出来干什么?”
“拿出来看。真的话,搁展柜里。”
尚江想了想。“那咱家的玉呢?也搁进去?”
尚国从领子里把玉摸出来,搁在栏杆上。海风把红绳吹得飘起来。
“玉不搁进去。玉是活的,得跟着人走。”
“那印呢?”
“印是死的。搁在墙里,是证明琉球王国存在过的东西。玉跟着人,证明尚家的人还在。两样都得有。”
尚江把玉拿起来,翻了个面。海浪纹路几乎摸不出来了,日轮的刻痕只剩一点点。
“爸。这玉是不是该换了?都磨平了。”
“不换。磨平了也是玉。”
“磨平了就不好看了。”
“好看不好看,不看表面。”尚国把玉拿回来,翻到底座,拿指甲顺着那道裂纹划了一下,“你看这道裂。你太爷爷当年逃难的时候磕的,没断。你爷爷戴着它跑过反,没丢。你爸带着它去福州,没碎。好看不好看,看它扛过什么。”
尚江瘪了瘪嘴,把玉搁回去,手撑着栏杆,看码头底下的人。旅客拖着箱子排队,一个老太太的箱子轱辘卡在缝里了,后头排了一串人,有人骂了一句。
“爸。太爷爷当年从福州回来,就在这个码头下的船?”
“一九七二年。那时候码头没这么大。就一条栈桥,旁边是美军铁丝网。”
“他下船的时候,有人接吗?”
“比嘉叔的爷爷接的。你太爷爷的同事。你太爷爷带着灯和玉回来,第一站就是比嘉家。”
尚江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爸。太爷爷那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尚国想了想。“爸猜,他站在码头上,脚踩到琉球的地,先松了口气。然后觉得担子更重了。”
“为什么?”
“因为东西带回来了,得传下去。带回来是一时的,传下去是一辈子的事。”
尚江没接话。他把脸扭过去看海。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拿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明白,索性不管了。
尚国看了看儿子的侧脸。十四岁,下巴上冒了一点青色的绒毛,颧骨还没长开,可眼窝已经显出来了。向德宏的眼窝。尚宏的眼窝。尚平的眼窝。现在轮到尚江了。
“尚江。爸问你一件事。”
“嗯?”
“你记得你爷爷长什么样吗?”
尚江歪了歪头。
“记得。爷爷矮,胖,戴眼镜,爱吃红烧肉。每次我们去,他都做一大桌子菜,自己吃不了几口,光看我们吃。”
尚国笑了。“还有呢?”
“还有……爷爷老跟我讲一个故事,讲玉和灯的事。我那时候小,不爱听。他一讲我就跑。”
“现在呢?”
尚江没马上答。他把脸埋在书包上,声音闷闷的。
“现在想听,爷爷却忙,没时间讲了。”
尚国把脸别过去,看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远处一条白色渡轮在往北走,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
“尚江。爸给你讲。”
尚江抬起头。“现在?”
“现在。就在这儿讲。”
尚江把下巴从书包上抬起来,看着他爸。
“爸。你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
“爸去福州了。柔远驿修好了。灯搁进去了。林建国说印在墙里。爸站在那面墙跟前,忽然想起你爷爷。”
“想爷爷什么?”
“想你爷爷头一回去福州的样子。一九七二年,他三十岁,啥都不懂,连中国话都不会说,就敢往福州跑。船开了两天两夜,他大部分时间躺在铺位上,手按着胸口,玉硌着肋骨。你爷爷后来跟爸说,那两天两夜他净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怕。怕玉碎了,怕找不着人,怕白跑一趟。”尚国顿了一下,“可他还是去了。”
尚江没说话。他把书包从栏杆上拿下来,搁在地上,自己蹲下来翻。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讲吧。我听着。”
尚国在水泥墩上坐下来。
“你爷爷叫尚平。一九七二年从福州回来,带了三样东西。一盏灯,一块玉,一本书。”
“书?什么书?”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你太祖爷爷忠武王的国师陈元写的,陈元国师把琉球的事写了一辈子,手抄本传了几代人,传到陈阿婆手里。陈阿婆给了你爷爷。你爷爷回来后就创建了琉球独立党……他要求我们家族的每一个男人,都要继承先祖的遗志,致力于琉球独立。”
尚江嚼着薯片。
“爸。你见过那本书吗?”
“见过。在柔远驿展柜里搁着。手抄本,毛边纸,字写得工工整整。你爷爷把它送回福州以后,林建国把它跟灯搁在一起。”
“那咱家有没有抄本?”
“有。你爷爷当年拿相机一页一页拍下来了。照片存了一盒子。爸回头找给你看。”
尚江把薯片袋子折了折,搁在膝盖上。
“爸。你刚才说三样东西。灯、玉、书。书送回福州了,灯也送回去了。就剩玉了。”
“对。就剩玉了。”
“那玉是不是也该送回
去?”
尚国看着儿子。
“你觉得该送回去?”
尚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薯片袋子,又看了看尚国领子外头露出来的红绳。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灯和书都搁在玻璃柜子里头了。玉天天挂在你脖子上。它仨分开了。”
尚国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栏杆上。
“你爷爷当年跟爸说过一句话。他说,灯是死的,搁在哪儿都行。书也是死的,搁在哪儿都行。玉是活的。玉得跟着人走。”
“为什么?”
“因为灯和书是给人看的。玉是给人攥的。攥着玉的人手是热的,玉就是温的。攥着玉的人心是诚的,玉就亮。”
尚江把玉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张开手。
“没亮。”
“你攥得不够久。”
尚江攥了五分钟。又张开。
“还是不亮。”
“你心里想什么?”
“想薯片。”
“那就不亮。你得想玉的事。”
尚江把玉搁回去。
“爸。你攥着它的时候想什么?”
尚国把玉拿过来,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尚江看着他爸的脸。尚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张开手。玉躺在掌心里,日轮的刻痕底下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暖光。
“爸。它亮了!”
“嗯。”
“你想什么了?”
尚国把玉挂回脖子上。
“想你爷爷。想他做红烧肉的样子。想他讲玉的时候拿手比划,说这么长,这么宽,上头有海浪。想他走之前坐在书房里翻照片,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搁回去,什么话也不说。”
尚江没说话。他把薯片袋子重新打开,拿了一片,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爸。玉我不跟你抢。你戴着。等我长大了再说。”
“行。”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爷爷的照片,你给我找出来。我想看看。”
尚国点了点头。
“还有。”尚江把书包背起来,“下个月你去福州拆墙,带我去。”
“你得上学。”
“请假。”
“你妈不能同意。”
“那你跟她说是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我妈最迷信老师了。”
尚国看了儿子一眼。尚江冲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跟尚宏当年在柔远驿门口抱着灯照相时一模一样。
“行。爸带你。”
尚江咧嘴笑了一下。他把玉从尚国领子上解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玉贴着他心口,凉的。过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
“爸。这玉比咱俩都懂路。”
“嗯。它比咱俩都懂。”
父子两个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西边的海平线。夕阳把云烧成一条一条的,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爸。爷爷当年站在这儿,是不是也这样看?”
“差不多。他手里攥着玉,朝西边看。”
“他说什么了?”
尚国想了想。
“你爷爷没跟我说。可爸猜,他说的是——爷爷,我在这儿。琉球还在。”
尚江把玉攥紧了。
“爸。我也说一遍。”
“说。”
尚江朝着西边,清了清嗓子。
“爷爷。我在这儿。琉球还在。”
声音不大,被海风刮散了。可尚国听见了。
他伸手把儿子往怀里搂了一下。尚江挣了两挣,没挣开,就随他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十章:海那边
第236集:玉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