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力不从心

皇甫策见喜妹儿走了，忽然朝刘老道拱了拱手，“刘真人，您方才说这世上没有神仙。可您道武双修，以这般年纪，尚能一人独败九人，怎么不算神仙？”

刘老道瞥了瞥他，又扫了圈屋里几个人，“贫道不过略懂些拳脚，习些呼吸吐纳之术强身罢了，算什么神仙？“

”张守真那小道士，也被人唤作神仙。其实不过仗着些许障眼法，愚弄世人罢了。我瞧不惯天子身边这些小人，十几年前才辞了道录司职事，回崂山隐居。”

他转头看了看清虚，“你剑道有成，贫道是赞成你的。不过贫道劝你，最好弃了家传的相字小术。借它谋生还罢了，真当成法门陷进去，怕是剑道都要退步。”

张三郎听得诧异，“刘真人，清虚道长方才给下官相了两个字，应验如神。晚辈从前不信这些，如今可是深信不疑。”

刘老道哦了一声，“相的什么字？”

张三郎把“林”字和“渡”字说了，连同清虚的断辞，一字不落。

刘老道听完，斜了清虚一眼，“我辈修行，当求真我。清虚，是你自己说出真相，还是贫道替你说？莫非在这些小娃子面前，你定要保着道门高深的样儿？”

清虚老脸通红，憋了片刻才开口，毕竟这是他吃饭的本事，真要就此挑明，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张官人，贫道……贫道方才那些话，不全是相字。”

他搓了搓手，嘴角抽了抽，“所谓相字，其实只是观人之术。贫道依平日观察、市井里听来的消息，临机对要测的字做出断辞。”

“同一个字，实有数种解法，贫道看人下菜，临时决定说哪一种……”

张三郎闻言愣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清虚老脸更红，“贫道来鄄城时，远远就瞧见张真人了。他不认得贫道，贫道可依他的衣着形貌，猜到他是谁了。”

“他在三清观落脚，贫道好奇之下跟了上去。无意中听到他与三清观主说话。那三清观主，知道鄄城的人和事。”

“张真人细细盘问之下，张官人的来历家世，都被他摸清了。连张官人曾被人敲了闷棍、昏睡两日的旧事，他也知道。”

“三清观主说，张官人醒来之后，似乎是被孔佑安打压得豁了性命，不再像从前那般隐忍。尤其张二官人中了进士归来，你更有了底气。”

“再加上前任知县李沆是张二官人同年，张官人行事越发

凌厉。接连斗倒县衙三个押司，又与州城王家生了怨隙，双方明争暗斗，已经过了数招。”

“张守真听了三清观主交底，这才决定以夺舍之语惊张官人。官家想用你，又怕你离得远生了异心，自然要恩威并施。”

“贫道就是听了两人交谈，才知道张官人部分底细。然后去找了云龙，到了进士巷，以相字示警。”

“毕竟云龙在张官人手下当差，张官人若被算计了，云龙岂不也失了门路？只是这番话终究是贫道偷听来的，算不得光彩，自然不好当面说明。”

张三郎这才恍然大悟，彻底把心放到肚子里。

张守真那模样，仙风道骨，还真把他唬住了。

原来是从三清观主那里知道了他的底细，这才有针对性地来说事。

他消息虽然也算灵通，可手下没人接触过三清观，还真没想到，这三清观主竟然对自己这么了解。

张三郎心里生出个念头，往后得打探打探三清观的来头。对自己的底细这么清楚，可是个大隐患。

刘老道哼了一声，朝张三郎看了两眼，“张守真那小道士，在朝廷道录司有职事。天下道观，便都是其耳目。”

“他去哪里，想知道本地的消息，直接找道观，就能打探个七七八八。心里有了底，就好装神弄鬼了。”

他顿了顿，“所以贫道看不上他，这样的所谓紫衣高道。他们本质上和武德司一样，都是官家的耳目罢了，并不是纯粹的修行中人。”

“这些人的城府、见识、能力，甚至比寻常官员更深更广，只因他们知道的消息远比寻常官员更多。当年贫道也在道录司职事，自然知道个中门道。”

他又转头看清虚，“许多你不可解之事，以为神奇之事，其实多半事出有因。你不要耽于这些小术小道，追求自身的超脱之道，才是正途。”

清虚听到这里，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刘老道一揖到地，“弟子受教，多谢华盖真人指点迷津。”

刘老道瞧了瞧皇甫策，“贫道观你气色郁结，怕是你心中有平之事。你这人，看上去又是多智之辈，贫道劝你早些解了心结，否则往后恐怕影响心智。”

皇甫策一愣，拱了拱手，脸色略微有些阴沉。

刘老道再看张三郎，“张守真虽然装神弄鬼，可修道之人往往兼习医术。他自然能看出来，你身上有些隐疾。”

张三郎大惊

，连忙拱手，“求真人指点。”

刘老道放下茶盏，“伸手。”

张三郎把左手伸过去。

刘老道三指搭上寸口，垂着眼不说话。过了片刻，又换右手。搭完了，他让张三郎转过身，拿手掌贴在他后脑上，行气探了片刻。

刘老道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红，“你后脑和眉间，两处受伤。表面上好了，实际已经影响血气运行。”

“任督二脉，尾闾、夹脊两关，气血走得不畅。督脉上行到风府、百会，被淤滞所阻，所以清阳不升，浊阴不降。”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贫道问你，你处理细务过多之时，是不是头脑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张三郎惶恐地连连点头。

刘老道看了他一眼，话说得含蓄，“还有一桩。男子气血，根在肾，达于宗筋。你这任督不通，肾气不达，宗筋失养。是不是……闺阁之中，力不从心？”

张三郎满脸通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皇甫策在旁边连忙接了句，“真人，三官人先前曾因思虑太过，晕死过去一回，是郎中救过来的。”

“这就对了。”刘老道点了下头，“那郎中虽然不错，可只察了表里之症，没往经络血脉里的隐患看。你这病，不是药石能治的。”

他掰着指头，“任督二脉，是人身阴阳之海。督脉总督一身之阳，任脉总任一身之阴。”

“你两处旧伤，一处在后脑，堵的是督脉上行之路；一处在眉间，乱的是印堂气血。任督不通，阴阳不接，久了，精力就生不出来。”

张三郎听得心里发沉，“那……如何治？”

刘老道说得干脆，“习正宗道家养生功。导引行气，先把任督打通。督脉一顺，肾气自达，宗筋得养，精力自生。”

“日子长了，体质渐强，就不会再有文弱之症……”

张三郎大喜，就想追问养生功法，结果刘老道忽然打了个哈欠，朝他摆了摆手，“且住，贫道乏了，劳你安排屋舍歇歇。有话明日再说。”

张三郎不敢违拗，连忙亲自引着刘老道去了东厢客房歇下，这才点头哈腰地退出来。

刚回到堂屋，皇甫策手里捏着几折纸页，脸色大变地递给张三郎，“三官人，不好！官家出的召试题，怕是个陷阱！”

张三郎心中一惊，连忙接过细看，片刻之后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