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困兽之斗
书名:全市穿越,打造中华日不落 作者:皖南朝天椒
第153章 困兽之斗
僧格林沁骑马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城门里仍在不断涌出的人马,眉头越皱越紧。
两万骑兵听起来声势浩大,真正要从这座狭窄的关城里拉出来,却远比预想中困难。
眼下也顾不得等所有人都出城了。
西北军的阵地就在前面,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蒙古骑兵的集结,却始终未曾开火。
僧格林沁通过千里镜,甚至能够看见几个穿着灰绿色军服的士兵站在土坡上,举着某种器具朝自己这边观察,偶尔还有人从阵地里走出来,检查架设在后面的那种奇怪的火炮。
僧格林沁又叫来几名佐领,交代他们尽量利用速度接近敌阵,途中切勿下马射击,若被射倒了,就用自己的身体给后面的人趟开生路。
前几日湘军试探西北军阵地时遭受的损失,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对方的枪打得远,射击又快,骑兵倘若停下来同他们对射,只怕连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他心里自然明白,今日这一仗必定会死人,而且要死很多的人。
可潼关已经被困死,粮草消耗殆尽,不如鼓起勇气,做这殊死一搏。
僧格林沁握紧马鞭,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西北军阵地。
“传令,出击。”
号角声很快响了起来。
骑兵们纷纷催动坐骑,沿着道路两侧的田地向前推进,随后按照各旗军官的号令逐渐加快速度。队伍中有人携带马刀,有人背着火枪,旗手则将各色旗帜高高举起,原本分散的人马很快连成一片。
随着后续旗营陆续跟上,西门外逐渐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跑,干燥的泥土被铁蹄不断翻起,烟尘沿着骑兵前进的方向迅速蔓延。原先还能辨认出各旗的队形,等马速提起来,远处便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人马,旗帜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潼关城头,曾国荃已经将千里镜举到了眼前,他原本还担心这些蒙古骑兵被困数日,战马缺少草料根本跑不起来,如今看见关外数千骑兵接连加速,心里倒也生出了一丝希望。
那些蒙古兵毕竟久经战阵,骑术远胜一般绿营。许多人即便战马已经疲惫,仍能凭着熟练的控马本领在田地之间快速前进,遇到障碍便稍稍转向,过了以后又重新加速。远远看去,几支旗营仿佛汇成了一股洪流,朝着西北军的阵地不断逼近。
城墙上聚集了大量清军,纷纷登上城楼,争着往西面张望。有人忍不住叫起好来,见到蒙古骑兵如此声势,原本低落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远处的蒙古骑兵仍在不断加速。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蒙古佐领已经能够看见西北军阵地上的士兵。
佐领用力夹紧马腹,将手里的马刀举了起来。
“跟着我!”
身旁的蒙古兵纷纷呼喊,数百匹战马几乎同时加速,朝着正前方的土坡冲去。
他相信今天仍然有机会,凭借自己的马术为王爷杀出一条生路。
敌阵已经越来越近,连那些穿灰绿色军服的士兵都能够看得清楚。佐领伏低身子,左手紧紧抓着缰绳,右手将马刀压到身侧,准备等冲到跟前再突然举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几乎连成一片的枪声迎面传来,最前面的几名蒙古骑兵顿时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佐领身边一匹战马胸部中弹,猛烈的冲力使它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老远。
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避让,几匹战马接连撞上倒地的同伴,原本快速前进的队伍顿时出现一片混乱。有人急忙勒马,有人从旁边绕过去,还有一些战马被枪声吓得失去控制,猛地转向,将骑手掀翻在地。
佐领咬紧牙关,从两匹倒地的战马之间冲了过去。
身旁一名年轻骑兵正拼命跟上,忽然胸前中弹数发,整个身子猛地歪向一侧,仍旧死死抓着缰绳。佐领回头看见他快要坠马,正想伸手去拉,那年轻人却已经松开了手,翻滚着落进了后面扬起的尘土里。
他只得继续向前。
更多子弹不断从正面和侧面射来,战马成批倒下,周围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少。原先紧跟在佐领身后的几十个人,此时竟只剩下几个还在继续前进。
佐领已经能够听见子弹掠过耳旁时的尖啸。
他举起马刀,朝着前面的阵地拼命呼喊,试图让剩下的人继续跟上。然而喊声刚刚出口,胸前便猛地一震,随后又有两发子弹接连击中他的身体。
他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继续向前跑出一段距离,发现主人已经落马,竟然又掉头跑了回来,在他身旁焦躁地踏着蹄子。
佐领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却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伸手抓住垂下的缰
绳,想借着马匹的力量站起身,试了两次终究没能成功。
那匹马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远处的枪声依旧没有停歇。
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遭受重创,后续各旗却仍然在继续推进。烟尘遮住了他们的视线,许多人根本不知道最前面的部队已经伤亡惨重。
几名军官拼命催促部下分散前进,试图从道路两侧绕过敌军正面的火力,可机枪阵地之间能够互相支援,无论骑兵从哪一处接近,都会遭到连续射击。
几乎就在同时,炮弹接连落在骑兵前进的道路附近,爆炸掀起大片尘土,将正在奔驰的战马和骑手一同掀翻。有些骑兵侥幸躲过了机枪,却在转向时遭到炮弹破片击中,带着伤继续跑出一段距离,最终连人带马倒在地上。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开始后撤,后面的队伍却仍在继续向前。各旗的军官拼命吹响号角,试图让部下重新组织起来,可枪炮声和战马的嘶鸣早已淹没了所有命令。
有些人试图掉头,却被后面的骑兵堵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另一些人则沿着田地向两侧散开。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们至今没有冲进对方的阵地。
最前面的蒙古兵距离敌军尚有一段路程,便已经被连续的枪炮打得无法继续前进。即便偶尔有人侥幸冲近,也很快遭到其他方向的火力打击,难以对阵地形成真正的威胁。
而西北军的阵线始终没有动摇。
城墙上的曾国荃已经不再说话。
他握着千里镜,望着远处那些不断倒下的蒙古骑兵,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他曾经在江南见过许多惨烈的战斗,湘军围城攻坚时,往往也要付出成百上千人的伤亡。
可那些战斗至少能够看见敌人的城墙和阵地,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地方拼命。
眼前的蒙古骑兵却连敌人的衣服都摸不到。
他们像一股冲向礁石的洪流,前面的人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便继续涌上来,随后又在密集的枪炮声中接连倒下。
一名湘军将领站在曾国荃身旁,嘴唇微微发抖。
“九帅,叫王爷收兵吧。”
曾国荃双手微微颤抖,即便现在派人过去,也很难把命令及时送到各旗。数千骑兵已经完全冲散,传令兵根本无法在混乱中找到所有军官,更不可能让正在冲锋的人马立即停下。
又过了一阵,最前面的骑兵终于彻底溃败。
原先还在向前冲锋的后续部队迎面撞上败兵,顿时被冲得东倒西歪,整片田野间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
远处的机枪仍在射击,迫击炮却逐渐停止了轰击。
那些曾经跟随僧格林沁多年征战的蒙古骑兵,如今成批倒在田野里,有些人已经死去,有些仍在挣扎着寻找自己的坐骑,还有不少受伤的战马躺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嘶鸣。
僧格林沁骑马立在后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局面。
一名满身血污的佐领策马赶来,尚未到跟前便跳下马,踉跄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王爷!前面冲不过去啊!弟兄们死的太多了!”
僧格林沁低头看着他,那佐领的左臂已经被打断,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鲜血仍在不断滴落。
僧格林沁终于转头向亲兵吩咐。
“传令后队停止前进,收兵……”
亲兵领命而去,然而战场上的混乱并未立即平息。
许多骑兵已经被堵在道路和田地之间,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仍在向前,失去控制的战马四处乱跑,又把原本还能保持队形的骑兵冲散。
等各旗终于陆续收到撤退命令,原先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早已变得支离破碎。
僧格林沁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今日这场仗,竟然连一次真正的交锋都算不上。
他们拼命向前冲锋,试图凭借人数和速度冲破西北军的阵地,最终却只能在远处的枪炮声中成批倒下。
潼关城头上的曾国站在垛口旁,看着陆续退回来的蒙古骑兵,终于转身叫来一名亲兵。
“去找块白布来。”
亲兵起初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顿时变了。
“叫你去便去。”
曾国荃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疲惫。
亲兵犹豫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一名湘军将领忍不住上前劝道:“九帅,王爷还在城外,您要不要先同他商量?”
曾国荃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商量什么?等着王
爷的兵死完吗?”
过了一会儿,亲兵终于找来一块白布,匆匆送上城楼。
曾国荃亲自看着士兵将它绑在旗杆上,随后挥了挥手。
“升起来吧。”
白布缓缓升上潼关城头,风吹过来,那面仓促制成的白旗很快展开,在高大的关墙上方格外显眼。
城墙上的清军纷纷抬头,有人看见白旗立即明白了大帅的意思,默默将手里的武器放了下来;也有人仍然望着西面的田野,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场十余万大军共同发动的西征,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几名英国军官们原本一直在城楼另一侧观察战况,见到白旗升起,一名英国上校几乎是冲到了曾国荃面前。
“Why
are
U
SUrrOUnding!”
他指着城头的白旗,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
曾国荃听不懂鸟语,他没有理会那名英国军官,只是继续望着城外。
上校更加恼怒,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面前,张大嘴在说些什么。
翻译有些为难地看向曾国荃。
曾国荃这才转过头。
“你告诉他,我方已经无力再战,我要派人商谈停火。”
那英国上校听完,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停火?你们升起白旗,就意味着整座关城准备投降!这里还有英国和法国的军队,我们从未授权你们代表远征军作出这样的决定!”
他说到后来,几乎是在怒吼。
“英国陆军绝不会因为你们的懦弱,就向这些叛乱者交出武器!”
翻译额头冒汗,只得硬着头皮将话译了过去。
曾国荃听完,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贵军前日说要撤兵,曾某可曾拦过?今日你们兵败回来,我又何曾拒绝开城接应?如今王爷的人马死伤惨重,城里粮草将尽,你们不肯降难道还要叫几万清军陪着一道饿死?”
英国上校被这番话说得一怔,随即更加愤怒。
“即便决定停止抵抗,也必须由英国军队自行作出决定。你现在升起白旗,敌人会以为城内所有部队都已经投降!”
英国上校怒不可遏,转头朝身边几名军官说了几句,随后竟然直接向旗杆走去。
几名湘军亲兵立刻上前,将英国军官挡在旗杆外面。
英国上校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面前的亲兵,伸手便要去抓旗绳。那亲兵也不是好惹的,反手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推了回去。
双方顿时扭作一团。
英国上校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随即愤怒地拔出了佩剑。
周围的湘军亲兵也纷纷按住刀柄。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曾国荃终于厉声喝道:
“都住手!把这几个洋鬼子请下去!”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英国军官往城楼下推。
上校仍在不断挣扎,嘴里接连骂着英语,威胁要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实报告伦敦,要求英国政府追究清廷的责任。
曾国荃却已经懒得再听,任凭那几个英国人在后面叫骂,始终没有再回头。
白旗仍然高高挂在城头。
更远处的西北军阵地上,机枪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僧格林沁骑在后撤的蒙古骑兵中间,终于也看见了那面白旗。
一名亲兵策马赶来,低声向他禀报,说九帅已经决定向西北军求和,城头的白旗正是九帅亲自下令升起的。
僧格林沁听完,沉默了许久,身旁的几名蒙古将领见他久久不开口,也都不敢作声。
过了一阵,一名老佐领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咱们就这么降了?”
僧格林沁原本还想带着这些人冲破封锁,哪怕付出几千人的伤亡,只要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可今日这一仗,死伤的远比他预料得多,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十分疲惫。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回王爷,十七年。”
“十七年啊……”
僧格林沁缓缓点头。
“这十七年里,咱们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
老佐领低下头。
“死得人已经够多了。”
说完,他勒转马头,带着亲兵向关城走去。
沿途不断有蒙古骑兵从他身旁经过,他们看见僧格林沁,仍然勉强在马上行礼。
僧格林沁一一看过去,心里愈发难受。
他今日方才明白,有些仗,已经不是靠着马快刀利便能打赢的了。
他已经尽力了。
今日死了这么多人,也算是无愧皇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