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物质的社会

1927年十月，乌克兰，正值秋收。

布尔夫拍去身上的尘土，朝前望去，不远处的村庄，油黄色的小麦在风浪中翻腾，带来阵阵扑鼻的麦香。

作为一位宣传员，他从未想过行走在田间地头会是他的常态。

之前的他也如同刚加入布尔什维克的年轻人般，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但后来，在研读免费下发的列宁选集，在接受工农监察院一次又一次的政治例会，真正下乡来到一家家农户的门前。

他才知道，再宏伟的高楼也是从地基开始搭建。

他们所做的本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就如主管农业集体化，从伏尔加调过来的彼得文多同志说的一样，

“让更多农户明白何为共产主义，让更多农户明白集体农庄是为了团结力量结束土地再兼并的循环，让更多农户自发性自觉性加入集体农庄，便是在做了不起的革命！”

朝前走去，天空被云彩染了几抹灰意。

几个小孩正跟在父母身后，两个稍高些的孩子极为利索，另一个年幼些，稚嫩的手不太熟悉如何使用这柄镰刀，手掌划出了一个大口子。

呜呜的哭，换回的却只有父母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心疼的，

“安德烈，再快点！要下雨了！”

安德烈一边哭一边挥舞着镰刀，麦杆染上了朵朵玫红。

布尔夫抿了抿嘴，接过孩子手中的镰刀，作为工人孩子的他早已熟练的如何采收小麦。

其他两个稍大些的孩子牵着父母的衣角，疑惑的盯着眼前这个好心的外人，他们父母满是紧张，睹见布尔夫身上的衣服明白他是官员，语调立刻转为讨好，

“先生，我们按时交税，从未犯过任何错误，还请您放过我们不要收缴我们的田地。我们真的不想再饿肚子.....”

“哈多，哈多？”

女人摆弄了几下自己丈夫的衣角，几张皱巴巴的卢布从衣兜中抽出，布尔夫没有接抬头望着阴森森的天空，加急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同志先收麦子吧，让孩子们都回去，感冒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哈多疑惑的看着布尔夫的动作，他从未

见过这种官员，会给农民割麦子的官员。

稀稀拉拉的雨点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空间，停滞在空中紧握着卢布的手往后收了收，随后快速跟上布尔夫的脚步。

一片麦田在大雨到来前，变成了成列在屋内的小麦。

女人攥着哈多的衣角，卢布刚要掏出，一根莫斯科牌香烟递到了哈多面前，孩子们也分到一把硬糖。

“同志，孩子们没去上学吗？您不用把我当成什么高级干部，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劳动工人，没那么多讲究。”

说着，哈多席地而坐，划着的火柴将他湿漉漉的头发照亮，隐于其中的瞳孔满是热切。

平常的行为无疑最能拉近距离，接着火柴的余焰将香烟点燃，哈多摇摇头防备之心削减了不少，

“也有上扫盲学校，不过农忙吗，就和我小时候一样都得来帮忙。”

瞧见孩子满是老茧的手，布尔夫知道这不是几次农忙能形成的。

当然也并非政府的扫盲工作没有到位，许多农村地区是建了扫盲学校，更有老师对孩子进行基础教育。

但有些家庭依旧会更倾向让孩子劳动，而非学习。

不过从哈多颤动的眼神中，布尔夫明白这是一个父亲的无奈之举，

“可哈多同志，我们毕竟不能让孩子走上和我们一样道路不是吗？我们总是会期盼他成为一个更好，对家庭，对社会更有价值的人。”

“家庭之外更有社会，一个家庭的力量是有限的，一个集体的力量才是紧握的拳头。”

“我知道夫人对集体农庄存在误解，因为曾经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的田地为什么要分割给集体给社会，我的牛羊为什么要为他人的田地劳作。”

“田地并没有被分割掉它依旧在那，只不过劳动的人不再是孩子和哈多先生你以及你的夫人，集体会帮助你们收割，同时我们也理应帮助别人。”

“单靠我们或者几年甚至十年都可能拥有不了自己的一台拖拉机，但集体化享受国家补助后，我们可能明年或者后年就能拥有一台拖拉机，就能加快生产效率。”

“空出来的时间，可以开拓荒土或者学习怎么维修机器，怎么学习更多技能，孩子们也不用为了生存忙碌

，而是能在学习中成为更好的人。”

说着布尔夫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几颗糖没一会便被吮吸了个干净。

“可，布尔夫先生，一但集体化了，劳动怎么分，那些不劳动的人，凭什么享有和我们一样的报酬？”

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锐，甚至带着几分质问。

布尔夫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因为提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不劳动者不得食！集体化不代表养懒汉，集体化之所以需要存在，是如果单靠我们个人永远无法对抗富农，他们有机械有雇农有不断扩大的生产资料。”

“我们所种植的粮食却只能养活一家人，如果有一场变故，我们甚至可能丢失现有的土地，可能背上借贷，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

“这种情况是我们都不想看见的，但如果我们参与集体化，拥有与富农相同力量，我们可以凭借不断扩大的粮食产能，在政府的帮衬下修建医院，拥有更好的学校。”

见哈多陷入沉思，布尔夫知道社会主义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整个十月，

随着最高经济管理委员会下达《关于加强乌克兰地区集体农业政治宣传的相关任务》。

中央监察委员会下达《关于地区监察员进行基层宣发监督》，中央委员会下达《关于有序建成集体农庄的若干意见》

如布尔夫这种的宣传员，开始将原先集中式的理论宣传，开始细化到各农户。

当然有些东西光靠一腔热血永远无法推行。

随集体农业化一并到来的是集体农庄医院，以及一连串在试点区有着相当经验的经营模式。

不过想要瓦解小农思想，依旧需要时间的打磨。

而且社会总归是物质的，之前毕竟只是农业试点区对工业产物的需求量并没有特别大，现在要将机械化与集体农业化进行理论上的宣传。

必然会造成集体农业化二次扩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集体农业化给予农民的条件过于优渥，加上例如医院的农业基础设施的逐步完善。

无论是贷款还是税务减免，都注定一旦扩大化，工厂能拿到足够的订单，却无法同时拿到农民提供的足量粮食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