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无孔不入

朱慈炅没有留在皇家军校食堂吃饭。他见到何腾蛟是开心的，按照后世的说法，何腾蛟证明了他只是方**的失败而不是价值观的错误，而朱慈炅能教会他正确的方法。

但见到老不死的孔闻敕，朱慈炅狠不开心。

按照王坤的回忆，曲阜孔家六十户基本已经移民全国去推行教化了。云南、贵州、湖广不少，国畿、朵甘、乌斯藏更多，有罪的还去了广南、勃泥。但一个大家族，总有例外。

孔闻籍就是例外之一，此人的老婆姓朱，是个宗女，而且他还是朝廷正经的进士。他当初受到了一些影响，从京官下到地方。

但他的同年里，有朱慈炅的近臣余煌、翁鸿业。前者把他弄去了广南，后者庇护了他家人。再加上有鲁王府出面，没有人对他穷追猛打。

此人如今已经从伏波府教谕升到了广南学政，还考核卓异，礼部竟然在酝酿要调他回京。

南孔北孔都不想将孔庙交给朝廷，毕竟孔家本来就有后，哪像周公，说起来后人多，但都没名分，只能朝廷主祭。

孔闻籍这份卓异，不仅朝廷看见了，孔家也看到了，他可能是一直提倡事功的朱慈炅，最能接受的衍圣公人选。孔闻敕今天不说，改天通政使孔贞运或者施凤来的中书颜胤绍也会开口。

孔孟颜曾，这四大家族还真是人才辈出。吸了整个山东千年的血，总能养出多种多样的能人，忠奸善恶都任凭挑选，完全看皇帝你的需要。

朱慈炅算是历朝历代对孔家最狠的皇帝了，孔闻敕、孔贞运、颜胤绍依然能够走进他的皇宫。这才是真正世家的底蕴。来吧，小魔帝，有本事你就做黄巢。

朱慈炅当然做不了黄巢。这同气连枝的四大家族，就算是朱慈炅一辈子都搞大刀孔老二，人家蛰伏他这一朝，以后依然能够东山再起。

朱慈炅愁眉不展，出了皇家军校，信步向文渊阁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不敢扰他。

他有点想算了，毕竟他已经拿到了山东的土地，山东是皇民土地策推行最早的地方，孔家就算再有衍圣公暂时也夺不回去了。

除了可能的文化垄断有些妨害圣理推广，孔家对朱慈炅已经没有什么妨害，相反，重立衍圣公，朱慈炅还能收获传统士人的人心。

朱慈炅很清楚，大明传统士林绝对不跟自己一条心。只是迫于朱慈炅的军力皇权，再加上《通报》、《朕问》以及宣令体系、新三舍学校的组合拳，他们集体被打懵了。

一

旦开了口子，这些人绝对会渗透进朱慈炅的宣传系统。走到东华门了，朱慈炅依然纠结无比，心中不停的权衡利弊。

两个年轻官员并肩站在道旁，向路过的朱慈炅躬身行礼。

“见过陛下！”

“不急，慢慢来，拖一拖。事缓则圆。”朱慈炅小声的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有些小尴尬。他抬头看向二人，这两人是刘一燝的内阁中书，朱统鉓（chi）和张同敞。

“嗯，免礼。你们这是要去哪？”

朱统鉓、张同敞比他还尴尬，两张脸一齐红到了耳根。今天阁老们都不在文渊阁，他俩压根没有想到翘班会遇到朱慈炅，朱慈炅不是应该正和阁老们开会吗？可惜，想躲也躲不开了。

朱统鉓毕竟还是宁藩宗室，他觉得小大族长会给点面子，可能不会公开处罚自己，于是坦白。

“阁老们都去了天机处，文渊阁今日无事，所以我俩想提前一会儿，去军校食堂吃午饭。”

张同敞头更低了，心里直骂朱统鉓：现在才巳午之交，这是提前一会儿吗？谁这个时候就吃午饭啊？章华兄啊章华兄，你说去订午饭多好，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完了，陛下不会骂我们饭桶吧？

朱慈炅果然给面子，没有怪罪。

“嗯，好。那你们去吧。”

朱统鉓和张同敞暗暗舒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施礼。

“臣等告退。”

朱慈炅刚要摆手，突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陪朕去首辅值房坐坐。”

刘一燝病重，刘斯埱自然要回家照顾，朱统鉓和张同敞却依然要上值，但实际上两个人在内阁已经没有了工作。原则上，施凤来将来会增加一名中书官，但不会用他们。

偏偏刘一燝现在并没有卸任首辅，两个人突然从显赫耀眼变成了无足轻重。王在晋也只安排他俩打杂，心中失落不提，关键是没事可做了。

他们把刘一燝的案几擦得再干净，刘一燝也不会再来了。每日上值，除了做点小事，就只能看看书，翘班再正常不过了。

朱统鉓已经找好关系，等刘一燝咽气，他就进翰林院摸鱼。年轻的张同敞却相当茫然，他是张居正的曾孙，还幼年丧父，关系久远不好找了，而且他不是进士，只能被动等吏部安排。

南京文渊阁是南京紫禁城最早重修的建筑，比朱慈炅的乾清宫还先完成。相比于北京的一间大堂，这里采用了一堂六厢的四合院样式。

进门是仪厅，大明山川河流的舆图浮雕影壁迎面而来，两扇巨大的全身镜分居左右。这里有小吏文书登记访客，有宫中太监协理杂务，还有锦衣卫岗哨护卫。

朱慈炅是稀客，他一到，小吏慌乱，太监跪倒，锦衣卫手脚无措。但朱慈炅没有理会他们，绕过影壁，进入花园。

花园右侧三厢，依次是文昭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值房，如今对应的是温体仁、毕自严、王在晋。

花园左侧三厢，依次是武成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值房，如今对应的是刘泽深、施凤来、叶灿。

花园正对的是文渊阁大堂，大堂左边是中书值房，右边是中极殿大学士值房，也就是刘一燝的值房。

中极殿大学士值房有两道门可进，正门和大堂左门。朱慈炅没去大堂，直接从正门进入，前面是个小厅，摆放了三套桌椅，就是平时刘斯埱、朱统鉓和张同敞办公的地方。

小厅后面就是刘一燝平时办公会客的地方，门是关着的，张同敞抢先一步为朱慈炅推开。

朱慈炅进门入眼就是一张巨大的书桌，背后是四字匾额：“匡护翼卫”，字迹左倾，是四岁朱慈炅的手笔。

最早得到这种四字题字的是张瑞图的“保忠护国”，然后是黄立极的“安国抚远”、孙承宗的“秉持宏达”，刘一燝的“匡护翼卫”是后来补的。

刘一燝是朱慈炅爷爷朱常洛的老师，在万历朝国本之争中是坚定的立储派；他同时也是朱慈炅父亲朱由校继位时的最大助力，移宫案的主角之一；在朱慈炅继位后，他也是坚定的拥炅派，逼退张瑞图等张太后垂帘派，驳斥孙承宗等信王监国派。

天子薄幸，但连护三代之功，朱慈炅也不能不认。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总想着他的坏；而他即将死亡时，却又总想起他的好。

凝视了空荡荡的座椅许久，朱慈炅才缓缓移步。刘一燝的案头只有文房四宝，连内阁大印都移交施凤来了。

书橱里也非常整洁，《皇明祖训》、《大明会典》、《圣理汇编》、《大明新礼》以及《神宗实录》、《光宗实录》、《纯宗实录》。

看得出，刘一燝的私人物品已经全部取走了。朱慈炅环顾一圈，再看向裱糊好的匾额，突然笑了。

“先生是嫌弃朕小时候的字写得不好吗？”

张同敞连忙解释。

“是刘子升来收拾元辅私物，这匾额挂得高，他大约是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