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战死

“君麟，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七天了，你想好怎么决定了吗？”

记忆图景一转，面前是赫连封温和的面庞，此时赫连封还没有伪装成年轻的学生，他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又稳重，耐心地询问君麟的意见。

作为古朴木质香的办公室里，君麟垂眸看摆在办公桌上的两封推荐信，都是赫连老师给他写的。

现在摆在君麟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毕业就留校，从实习老师做起，二是出国游学各国，拿到其他名校德高望重的教授的表彰，这样回国后，没准可以直接成为魔法学院的教授。

君麟的理想早已确定成在魔法学院做名教授，无论怎么看，都是第二个选择最好，会节省很多积攒资历的时间成本，并且他有自信可以得到表彰。

选择无疑应该是第二个的，但君麟却一直没有出声，赫连封看出了些什么，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妹妹还在读三年级，马上升四年级。”君麟这么回答。

并且，不知道君瑶最近怎么搞的，她越来越频繁地逃课摆烂，混混度日了，怎么说都不听。

赫连封听着，耐心地问他：“那你是决定留校从实习老师做起吗？”

君麟目光落在那封去往国外的推荐信上，淡淡瞥去又淡淡收回：“是的。”

他想着，他和君瑶约定好了，不能分开的，君瑶还在学校里读书呢，他就去国外了，岂不是违背了誓约？而且君瑶这个摆烂的德性，真是需要他更严厉地管教督促了，不然怎么一起做老师。

君麟先做几年实习老师，走在她前面，把路给她探明白，积攒经验，当时候君瑶毕业了，她再当起老师，就不用一片空白自己横冲直撞地踩坑了。

“也好，”赫连封没有多做劝解，尊重他的决定，“国外我照看不到，你留在本校的话，我也可以多带着你点了。”

君麟点头，接过那封留本校的推荐信，淡声谢过，告辞了。

推荐信是上午接过的，君瑶退学的消息，君麟是下午知道的。

听说，君瑶在教师办公室大闹了一场，最后是抱着退学通知书狼狈地被赶了出来，她这名浑浑噩噩的差生早在一定范围内臭名远扬，没人挽留她，冷眼旁观她的离去。

君麟本在去办手续的路上，他抛下了一切不管，直奔君瑶的位置。

那日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高悬的红日炙烤的人脸庞发烫，握紧了君麟却感觉它的光芒是那么冰冷刺眼，如同审讯室里的探照灯。

君麟拽紧了君瑶的手腕，声音不稳，问她：“为什么要退学？”

君瑶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试着甩了甩手，没能甩掉，咬着下唇，深深看他：“没有继续读的理由了。”

君瑶的手最终还是挣扎出去了，她深深地看了眼错愣怔住的君麟，提了提自己的行李，倔犟地抿了抿唇，转身走出了校门。

君麟看着她。

「没有继续读的理由？」

「那你的理想呢？你的不服气呢？」

「那我呢。」

「没有一个能成为你的理由吗。」

——

记忆观光车中，君瑶有些傻眼地听着记忆图景中传来的君麟心声。

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哥哥毕业了啊。

君瑶早就读不下去了，她磨磨蹭蹭地一直赖在学校里读到那时，就只是为了注视着君麟顺利完成他的学业，看他荣誉满身，君麟毕业了，她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学校里了。

当年的君瑶，是时候要正式去做自己的事了，也是时候正式决裂了。

——

起义暴乱发生的越来越频繁，温养在王宫中的图雅对这一切还无知无觉。

图雅爱写诗，爱美食，爱和贵族们的小孩子玩儿，教他们美好与歌唱，她谈起自己若是当老师，定然是不错的老师，簇拥着她的贵族大臣们也欣然认同赞赏着。

塔

塔在王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要频繁率领骑士团平息各地的暴乱，时常一身血液来不及清理。

为此，塔塔申请在王宫外建一个住处，但被图雅给驳回了，图雅说不管有多晚，不管塔塔身上有多少血，都请回王宫，王宫永远有她的卧房。

图雅不会厌恶她带来的硝烟与血的气息，反而会心疼她的劳累，还骄傲于她的强大。

但图雅不知道，塔塔每次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斩首那些所谓“暴民”。

在图雅眼里，塔塔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她难以理解世界上还会有人吃不饱饭，因此幼年饥饿瘦弱的塔塔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图雅无比地怜悯心疼她，用尽全力对她好，叹她真是太可怜了。

塔塔总是回以沉默与婉拒。

她说不出话，她唯有寂静无声又如熊熊烈火的愤怒，却又一次次地提剑向同伴。

我是罪恶的，塔塔心想。

贵族大臣们将那一场场起义定义为破坏和平的暴乱，说是凶残可恶的暴民试图摧毁这个国家。

塔塔亲眼目睹、亲耳听到这些，默然不语，只将目光望向人群中央烂漫无邪的白皇图雅。

「图雅，整个国家，应该只有我感触于你的身不由己。」

或许是从“我也没见过母亲”开始，塔塔就意识到图雅也没得选，她作为坏情绪会引动天灾的泽诺王族，从小就活在贵族大臣们刻意抹去阴暗面的美好乌托邦里，她不懂贫穷、不知疾苦，不明白底层人活得如蝼蚁，生怕一点负面事件让这位君王的情绪变差。

但活在炼狱中的百姓们不会接受这个说辞，她凭什么不懂？她凭什么不知？享受了荣华富贵享受了万民拥护，她作为君王，就应该既清楚地看见底层人的挣扎，看清那些阴暗面，又沉着冷静稳定好情绪，不带去天灾。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有些苛刻的要求，但图雅作为君王，这是她应该做的，这是她必须做的，这是星泽帝国君王的职责。

大臣们用手蒙蔽圣听，白皇就要用力掰开蒙蔽的手才对，不然就应该和大臣们一起被推翻，煎熬挣扎的人们，是无法接受至高无上的君王，本该护佑他们的君王，用“她很天真”、“她也没得选”来洗脱罪名的。

所以恨啊，好恨啊，怨啊，怨火滔天啊。

起义暴乱似海浪，层层不息。

塔塔日复一日看着贵族大臣们围簇在王宫里，像谈起谁家笼中鸟雀死了一样，随意漫不经心地提起暴民，贬低起义。

或许因为她的骨头是长自泥泞的，或许是她拥有肮脏的红发，红发抽连的血液也是如此肮脏低贱，被赐予的泽诺之姓虚幻不真实，一身名贵的铠甲也阻挡不住她的底层气息，腕口的矿镐那么醒目。

塔塔对贵族大臣下手了。

贵族与大臣们离奇的死亡，一桩皆一桩地发生在王宫里，或中毒，或坠亡，或离奇失踪。

一场皆一场的葬礼。

图雅深深哀悼子民的亡故，塔塔立在一边，冷眼看着棺木，心中嗤笑这也配被你称作子民？

王宫上下人心惶惶，同时，起义暴乱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民众不堪受辱，集结在一起。

因为图雅心情不佳，星泽帝国下起了罕见的雪，连绵的，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大雪。

革命军团集结出了庞大的队伍，打入了王城，即将要打入王宫。

这时，王宫内部还在不断发生大臣离奇死亡的事，内忧外患，众人的心全系在星鹰骑士团上。

革命军团是要推翻整个泽诺王族，杀尽王宫所有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安抚那些暴民？”图雅问。

塔塔眼帘未抬：“很难。”

“暴民为什么早如此作乱？上为了篡夺我的王位吗？”图雅又问。

塔塔不语。

图雅深深地看着她，温柔又郑重地问：“塔塔，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在生气吗？”

塔塔终于

抬起了眼帘：“我一直在生气？”

“嗯，我能感觉到.......”情绪可引动天灾的白皇，对情绪的察觉尤为细微，图雅苦着脸，手捂住心口，“从第一次见到你，塔塔，你就一直在愤怒了。”

图雅不理解她的愤怒，她以为是小孩子的不开心，尽力地想让她开心，变着法儿对她好，可塔塔总是不开心。

塔塔定定地看着图雅，眼睫微颤，话却没能说出口，只摇了摇头：“陛下多虑了。”

图雅遗憾地低下眼帘，又看向窗外，忧心忡忡：“革命军团的口号传遍全国，他们想面见王，也就是面见我。”

「他们想把你碎尸万段，图雅。」

塔塔没作声，只立在图雅一步之外，同样面朝窗外。

“塔塔，这些天，一直都是让你们星鹰骑士团去处理，”图雅转首，郑重地看着塔塔，“这一次，我想亲自去见见他们，他们成为暴民，一直发动暴乱，就像你一直在生气一样，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想好好和他们谈谈。”

「谈谈？时至如今，他们当中没有人会愿意坐下来和你平和地谈谈的，他们愿意，他们饿死的家人，他们战死的朋友，也不会允许。」

「所以。」

塔塔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陛下。”

「想都别想。」

当天夜晚，革命军团偷袭，打入王庭花园，在军团的铁骑踏破门庭之时，塔塔站在封锁的秘密房屋之外，垂眸看着窗内被禁锢起来的母女。

图雅抱着皇女被关在屋内，无比震惊地看着窗外的人：“塔塔...你！”

“他们在外布了魔法阵，我无法用传送魔法将你们运送出去，”塔塔看着里面的人，“就委屈陛下带着小殿下在这藏一会儿了。”

这场战赢不了的，星鹰骑士团已被击溃，只剩塔塔，外面是革命军团的上万人。

“塔塔！”图雅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你放我出去！我是白皇，去见他们是我的职责！”

塔塔置若罔闻：“时间一到，密道就会开启，到时候请陛下带着小殿下逃出去，从此隐姓埋名的生活，这样就可以顺利平安地过一辈子。”

塔塔指了指屋内：“你不懂得这些魔法，我给你备了些魔药，按标签使用即可。”

“塔塔！你让我出去！让我去行使君王的职责！我的国家即将溃灭，我无法就这样心安理得又什么都不知道地逃走苟活！”图雅高声。

塔塔安静了，她凝视着图雅因为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面白又温柔的白皇真是不适合做这样的表情。

“你想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呢，你想知道......那些离奇死亡的贵族大臣，包括你的王夫在内，都是我杀的吗？”塔塔轻飘飘地说道。

图雅脸色一刹那变得惨白。

“你想知道，”塔塔抬起手腕，手指一擦，抹去屏蔽魔法，露出矿镐劈旗刺青，“我也是革命军团的人，是为了刺杀你而来的吗？”

图雅的脸现在可谓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你说什...”

“图雅，你好像没有弄清楚情况。”

塔塔不喊陛下了，正如她早就在很多年前就在心里改口了一样。

“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只能听我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图雅身子有些瘫软了：“那你...要杀了我吗？”

不，恰恰相反，外面上万人都要图雅死，唯独塔塔要让她活。

塔塔没有回答，直接转身走向王庭花园，顶着大雪纷飞，正面迎击那万人革命军团。

红发的犬擅长背主，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与恶臭的贵族为伍，又背叛了新主，不断地暗杀这些贵族，还背叛了自己的愤怒，让无休止的愤怒灼烧自己。

塔塔是忠于图雅·泽诺的骑士，只忠于图雅，而非泽诺，甚至连自己都不忠。

「我应该会战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