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让一个拎不清去敲打另一个拎不清

“那接下来可咋整啊？”陈氏族长问道。

他站在村长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又慌又虚，像一只被撵出窝的老鼠。

刚才赵氏在席面上搞那一出“双喜临门”，他跟着起哄叫好的劲儿早就没了，这会儿酒也醒了，脸上只剩下一种“我是不是又办砸了事儿”的惶惶然。

“你说呢？”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氏族长，那眼神里头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往陈氏族长心口上砸，“你是陈氏一族的族长，如果你的眼光都放不远，又怎么压得住陈阿福他们两口子！这人心要是冷了啊，可是不好捂热！到时候，就不是我给不给你安排免税田地的事儿，而是人家清文乐意不乐意的事儿了！”

陈氏族长直到此刻还在小声嘀咕，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村长辩解：“他不乐意还能咋？总不能把四十亩免税田都给了旁人吧？他姓陈，这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了！这田税不挂在我们老陈家，还能挂到谁家去？”

“呵呵！”

村长冷冷一笑。那笑声又短又冷，像冬天里从门缝灌进来的一股穿堂风。

他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陈氏族长，两只眼睛盯着他，盯得陈氏族长后脊梁发凉。

然后村长开口了，一番话说得又长又利索，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陈氏族长耳朵里钉。

“四十亩免税田只是上面划的杠杠，只要清文一句话，说他们家原本只有四亩地，那官府肯定是乐不得地多收三十六亩田税啊！”

陈氏族长傻眼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儿，免田税这么好的事儿，还有人往外推？”

“咋没有！”村长想起他刚才跟陈清文私下交谈的时候，陈清文说的话，现在刚好搬出来教育陈氏族长。

他清了清嗓子，学起陈清文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税收是国之根本，朝廷要养守边关的兵，没粮草甲仗，谁挡外敌？

县里修桥铺路、疏通河沟，遇上旱涝灾年开仓放粮救老百姓，还有衙门里办事的差役俸禄，哪一桩不要银子粮食？全靠这赋税撑着！

咱们种地纳粮，不是白白往外拿东西。咱们按时完税，国库才有积蓄。

要是人人都想着躲税逃粮，库里空空，真遇上打仗、闹灾，谁来护着咱们这一村老小？

国家安稳，咱们才能安心守着自家田地过日子！这是互相成全的道理！

所以，清文不是把免田税的好事儿往外推，而是为了国家大义，维护大虞的利益！”

这么长篇大论的话，把陈氏族长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村长刚才那番话，转了半天也没转明白——这免税田的好处，怎么到了陈清文嘴里就成了“国家大义”了？

这“大义”到底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

村长其实说完了自己也愣了半天。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还背在身后，嘴唇还保持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形状，脑子里却在想——我刚才说的啥？我是从哪儿听来的？哦对，是清文那孩子说的。

那孩子说话怎么就跟私塾先生似的，一套一套的？

我比人家大了几十岁，咋就从来没想过这些道理呢？

他回过神来，发现陈氏族长正拿一种又懵又慌的眼神看着自己。

村长清了清嗓子，把嘴合上，凑到陈氏族长耳边，小声说：“总之，这免税田的事儿，能成不能成，不在你，也不在我，关键还是在清文的一句话。

你要是还惦记着这点好处，那就赶紧把陈阿福两口子给我按住了——记住，不是以前那样随便敲打两句，是实打实地按住了！

人家林晚晚说得对，清文今年才多大？十四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他以后考举人、考进士、当大官，给咱们村带来的好处可远远不止这四十亩田税的减免！

你现在把他爹娘按住了，让他念着村里这份情，以后他飞黄腾达了，咱们村才能跟着沾光。

你要是现在连他爹娘都按不住，让他寒了心，以后他当了官，别说免税田了，你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陈氏族长这才回过神来，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赶紧往陈老汉那边挪。

他穿过人群，绕过桌子，脚底下踩了一滩酒，差点滑倒，扶着桌子边才站稳。

他找到陈老汉和赵氏的时候，两口子还在桌上跟客人们一起抢肘子、争排骨，完全没有半点主家风范。

“

别吃了，赶紧过来！”

陈氏族长把两口子拉到没人的树下。那棵老槐树在场院最西边，树冠大，底下能遮住人。

陈氏族长站在赵氏和陈老汉面前，两手叉着腰，压低嗓子开始说。

村长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过去——陈氏族长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可那架势看得出来是急了，胳膊一挥一挥的，跟赶苍蝇似的。

赵氏起初还有点不服气，撇着嘴，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氏族长又说了几句，赵氏的声音小了，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不自在，又从变成不自在变成垂头丧气。

她抹起了眼泪，拿袖子往脸上蹭，蹭了两回，肩膀也垮下来了。

陈老汉也从挺直的腰板，变成唉声叹气，把旱烟杆子从腰上抽出来，点着了，蹲下来吧嗒吧嗒抽。

烟雾从树底下冒出来，一圈一圈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村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站在场院边上，看着戏台上还在唱，唱的是《五女拜寿》，这戏本子写得挺有意思，老两口五个闺女，最不待见的就是三闺女，可是到最后，娘家落魄了，唯一能收留爹娘、助爹娘翻身的，却只有三闺女。

村长挑眉，这戏本子是谁挑的呢？

还挺应景……

场院上的人还在吃，还在喝，还在笑。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嗑瓜子，几个汉子端着酒碗划拳，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好像刚才赵氏那通“双喜临门”的吆喝已经被大家忘了。

可村长知道，忘不了。赵氏今天在满场院人面前把陈清山的订婚宴塞进陈清文的庆祝宴里，这事儿已经在所有人心里头扎了根。

有人觉得赵氏精明，有人觉得赵氏糊涂，有人觉得陈清文可怜，有人觉得陈清山命好。

这些想法混在一起，就跟一锅搅了浑水的粥似的，谁也分不清哪是哪。

村长把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底下，陈氏族长还在那儿站着，赵氏还在抹眼泪，陈老汉还在抽烟。

村长忍不住在心里头问自己——让一个拎不清去敲打另一个拎不清，他这做得是对还是不对呢？

他摇了摇头，没想出答案，转身往戏台那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