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我的清文长大了

原本说好了要留宿一夜，第二天再回镇子上。

赵氏把西屋都收拾好了，被褥晒得蓬松松的，还搁了野薄荷和艾草的香袋，窗台上那两朵野花也换了水。

陈老汉把新书箱都拿出来擦了又擦，搁在陈清文那屋的桌上。

可林晚晚见陈清文的情绪不对劲，从赵氏说要一并给陈清山办订婚宴开始，他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僵，越来越淡，到后来只是嘴角还挂着，眼睛里头早就没光了。

林晚晚看在眼里，心里头跟针扎似的，便提出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镇上。

“妮妮最近粘人得紧，咱俩今天出门没跟她打招呼，也不知道回去之后小丫头会不会闹。”林晚晚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把方荣叫来套车。

她本来想让陈清文别钻牛角尖，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拿妮妮当个话头，说说小丫头在家里怎么闹腾。

却没想到，陈清文的神色更加黯然。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骡车，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晚晚闭上眼咬牙，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忘了，陈清文才知道小妮儿被卖的事儿。

那个妹妹是他一手带大的。

赵氏奶水不好，是陈清文每天上山拾柴采山货，再拿去跟乡邻换一碗羊奶，回来热了喂小妮儿。

小妮儿小时候夜里哭，都是陈清文起来哄的，她的尿片也都是清文给换、给洗。

小妮儿会走路之后，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三哥三哥”地叫。

小妮儿没有零食，他把自己的半块窝头省下来，放在炉子边烤脆了给她吃。即便自己本就没有几口吃的，陈清文也总是可着小妮儿，从不肯让妹妹受半点委屈。

那时候陈清文还没什么本事，可也尽自己可能地对妹妹好，每天上山回来，不是给妹妹带几朵小花，就是采几个野果，有时候是抓几只蝈蝈，还有时候是一只漂亮的蝴蝶。

他一直以为小妮儿在陈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这次回来，才知道大哥二哥居然把小妮儿给卖了！

虽然这件事陈家人说得很隐晦，但陈清文也听出来了，他们从中得利，就不要小妮儿了。

虽然赵氏说得很好听，小妮儿去过富贵日子了。

可若真是那么简单的富贵日

子，人家又何必上乡下来买个丫头回去？

这个节骨眼她提起妮妮，陈清文肯定要想到自己的妹妹。

此时此刻，林晚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站在陈清文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头堵得慌。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牵了一下陈清文的袖子，手指头捏着那截布边，捏得又轻又紧：“清文哥哥……”

陈清文苦笑着摇摇头，把袖子从林晚晚手指头里轻轻抽出来，又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只是……今天咱们若是走了，爹娘那边只怕会更加被人诟病……”

林晚晚认真地问：“那你想留下吗？”

陈清文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鸡棚，看着鸡棚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看着窗台上那两朵野花。

他认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若是为了家里人的脸面，我应该留下。可是，我不想。”

对上林晚晚清澈的目光，陈清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压抑许久的话说出口。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可他越说越顺，越说越稳，到最后虽然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直以来，我都是家里的小透明，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什么好东西都不会给我，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混不上，吃饭都得等哥哥们吃完了才能上桌。

这一年里我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知道，这一切，没有一样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这些都是晚晚妹妹你帮我争取来的。

或许我可以说是家庭原因养成我隐忍怯懦的性子，但现在，我不想再隐忍，更不想再继续任人磋磨。

今天的事情我很不开心，他们都没给我留面子，我凭什么给他们留着面子？

既然他们心里只有大哥二哥，那就让大哥二哥留下就好了。我……我想回……回咱们的家……”

说到最后，陈清文的耳根子都红了，红到脖子根，头也慢慢低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林晚晚却十分欣慰，忍不住跟系统说：“统统你看，我们家清文终于长大了！”

系统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是啊是啊，下个月他就满十

四岁啦！】

“哎呀我不是说这些啊！”林晚晚在心里头又气又笑，“我是说他终于敢说不愿意了！”

林晚晚回想刚穿到大虞那会儿的往事。

当初大房二房提分家，她便知晓，原主时间线里，陈清文考中秀才之后，把自己所有进项一股脑贴补给老家。

出钱给家里起大瓦房、购置肥田，全家开销全都由他一力承担，就连两位嫂子的衣裳首饰，都要他掏钱置办，实在是委屈到了极点。

“上辈子的陈清文太憋屈了。那时候他明明心里不乐意，可嘴上就是说不出来，硬撑着往外掏钱。如今他敢说‘我不想’了，这多难得！”

“统统，我不是要让清文六亲不认。你也看见了，就算他如今心里透亮，看着爹娘行事这般过分，到底血脉亲情难断，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更何况这是古代，一个孝字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若是做得太过决绝，名声受损，仕途直接就毁了。”

【统懂统懂！统明白，你只是想让他分清，孝和顺本就是两回事。对父母尽孝，不该是以损耗自己、拖累自己小家庭为代价。】

“没错！”林晚晚在心里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清文，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

陈清文的手有点凉，手指头细长细长的，骨节分明。

林晚晚攥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声音清清楚楚的：“你不愿意的事，谁都不能勉强你。既然你不想留下，那咱们就回家。”

陈清文抬起头来，对上了林晚晚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里头有认真，有心疼，还有一种让人心里头踏实的东西。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这回的笑，比刚才那些笑都真。

方荣已经把骡车套好了，停在院门口。

林晚晚拉着陈清文往外走，还没上车，就遇上被陈氏族长数落了一顿，回来打算哄儿子的赵氏和陈老汉。

赵氏见陈清文要走，立马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陈清文的袖子。

她攥得紧紧的，指头都掐进布里了，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堆得太急，堆得太满，反倒看着有点慌：

“清文，你这是要干啥去啊？天都擦黑了，晚上村口还唱大戏呢，那么多宾客都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