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两个人的脸像被人同时抽了一巴掌，红得对称极了

陈清文淡淡道：“回家。”

“放屁！”赵氏急了，嗓门拔高了几分：“这不就是你的家吗？你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你爹你娘你大哥二哥都在这儿，你还要回哪个家？”

陈清文慢慢抽出自己的袖子。

他抽得不快，可每一寸都抽得稳稳的，赵氏攥得再紧，到底还是被他抽出来了。

他低声道：“有家人关心的地方才叫家。”

陈老汉站在赵氏后头，本来没想说话，可听见这句，不满地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

“胡说个甚么！别以为你中了个甚么劳什子秀才，家里就得把你当老爷一样供着！你在别人眼里是秀才老爷，在咱家，你还是我儿子！当儿子的跟爹娘甩脸子，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清文猛地抬头盯着陈老汉。那眼神又冷又亮，跟平时那个温温和和的陈清文判若两人。

他盯着陈老汉看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爹可还记得你这个儿子身量几何？何时生辰、何时学会的说话走路、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陈老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更加不满，两只手在空中挥了挥：“你这是要干啥？你爹我一辈子这么多孩子，我哪儿记得清楚这些！你大哥二哥小时候我也没记过这些，不一样把他们养大了？你咋就这么多事儿！”

“不，您记得。”陈清文淡淡道，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跟针尖似的扎在陈老汉心口上，“方才娘说要双喜临门给大哥一并办了订婚宴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听您跟人说，大哥有多聪慧，十个月会说话，不满周岁就会走路，第一句话说的就是爹爹。您还说大哥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三岁就认识十几种野菜。二哥也不差，五岁就会帮爹娘喂鸡喂鸭。”

陈老汉面色尴尬，眼神躲闪，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我那都是胡诌的！跟人家客套客套，你还当真了？”

“哦？胡诌的？”

陈清文转头又看向赵氏，看向她鼓鼓囊囊的怀里。

那怀里揣

着东西，布衫底下鼓出两个方方的棱角，油纸包着的，油星子都渗出来了，在布面上洇出两块深色的印子。

陈清文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声音平平的：“娘怀里揣着的是红烧鹿筋和梅干菜烧肉吧？

红烧鹿筋二哥刚才第一口吃了就两眼冒光，连吃了三块，盘子都干净了还意犹未尽，拿着馒头把盘底的汁都蘸着吃了。

梅干菜烧肉大哥喜欢，就着这个菜夹了两个大馒头，还嫌不够，又添了半碗饭，把肉渣和菜汤都拌饭吃了。”

赵氏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把怀里揣着的吃食掏出来，拿手按了按，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是给咱家办酒席，那咱家多拿回来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你大哥二哥今儿个帮忙招呼客人，累了一天，多吃两口怎么了？

再说这菜剩了也是剩了，搁着也是坏了，不如拿回来晚上热热吃。”

“是啊……”陈清文忽然问，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大哥二哥多吃一口，娘都能看到，那娘方才就坐在我身边，可有留意我吃了哪些菜式，对哪一道菜最喜欢？”

赵氏立马哑火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又张开，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想从脑子里翻出点什么来，可翻来翻去，脑子里全是陈清山和陈清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

至于陈清文——她压根就没往那边看。她坐在他身边，胳膊肘都快挨着胳膊肘了，可她真的没注意。

毕竟，谁会注意到一个家里常年的小透明呢？

陈老汉见状不满，往前迈了一步，把赵氏挡在身后：“今儿个宾客那么多，你娘忙前忙后的，没留意到你很正常！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你娘计较这个？你羞不羞？”

“可我娘能关注到大哥二哥。”陈清文寸步不让，目光从陈老汉脸上移到赵氏脸上，又从赵氏脸上移回来，“爹，平日里咱家过日子总归是人少吧？你可知我有什么是不吃的？”

陈老汉的脸都气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声音又粗又冲：“穷乡僻壤的你还挑上食

了！我看你就是饿得少！饿你三天，看你吃不吃！你大哥二哥小时候连野菜粥都喝过，也没见他们挑三拣四！”

“清文哥哥不吃平菇。”林晚晚朗声开口。

她站在陈清文旁边，两只手抱着胳膊，仰着脸看着陈老汉和赵氏，声音又清又亮，在场院里传得远远的。

“他吃平菇会浑身起疹子。即便是不入口，放在菜里也不行，他只要沾到一点点都会起疹子。

还有他不吃木耳，他吃木耳会喉咙发炎。他还不能吃韭菜，每次吃了韭菜都会两耳红肿——这些，你们做爹娘的，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赵氏忙抢白，两只手摆了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虚：“他是我儿子，我当然知道！清文的体质从小就弱，这些东西吃完都会发。

所以家里做平菇、木耳和韭菜，我从不让清文碰！我都是单独给他盛出来的！你们别看他爹刚才那么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

“呵呵……”林晚晚轻蔑地笑出声。那笑声又短又冷，跟一把小刀片似的，轻轻一划就把赵氏的话割破了。

陈清文的脸色也更加诡异。

他看着赵氏，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里头没什么温度。

赵氏不满道，嗓门又拔高了：“林晚晚，你到底想干嘛？别以为你随便挑拨两句，我们家清文就会上钩子！清文是我家的儿子，我们一家子都很关心清文的！你一个外人，别在这儿搅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陈老汉又把孟子搬出来，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我们之所以以前不惯着他，也是为了让他收起心思专注读书，早日成才。其实清文的一举一动家里都关注着呢！只是没让他知道罢了！”

林晚晚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场院里，落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落在那些还没散的乡亲们耳朵里：“可是婶子，刚才那些都是我胡说的啊！”

赵氏和陈老汉立马尴尬了。

两个人的脸像被人同时抽了一巴掌，红得对称极了。

赵氏张着嘴，陈老汉也张着嘴，两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